四十九、民选校长

2016-09-03 11:26阅读:935

时间像是长了飞毛腿,新生报到的事好像发生在昨天,今天就进入高三了。

一个党支部书记的尘封日记

毕业班的工作不能有半点闪失,成杰除了吃饭睡觉,其余的时间都泡在教室和办公室,真有点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教圣贤书”的味道了。

渝城放歌229页:竞选风潮.jpg

——湖南师范学院1980年“十九学运”实录1

但是不闻事不等于没有事,特别是在已经掀起改革大潮的中国,要想不湿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
二十六、竞选风潮

范松青

“成老师,你对上周的会有什么看法?”办公室只剩两个人时,赵老师突然问。

不知不觉,大学生活已经过去两年了。几次风潮平息后,中文班算是安静了一段时期。然而时间一长,就觉得浑身难受起来,用丁大嘴的话说是“嘴里淡出个鸟来,该换个口味了。”

范松青:一个党支部书记的尘封日记——湖南师院1980年“十九学运”实录1X

“什么会?”正在备课的成杰猝不及防,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
校园里又贴出什么新告示,成杰等人端着饭盒围上去。

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”。1980年10-11月间,湖南师范学院(现在的湖南师范大学)爆发了一场轰轰烈烈、名闻中外、震惊中央高层的“大学生民主选举运动”(又称“十九学运”)。这场“学运”的起因是为民主竞选长沙市西区人民代表而引发,它是共和国首次进行县级直接民主选举而爆发的大规模的“民运”,可以说它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民主运动的先声。由于当时通讯不发达,没有手机微信,没有互联网络,这场影响深远的“校园民主选举运动”,在外界却鲜为人知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人们对发生在35年前的湖南师范学院“大学生民主选举运动”早已“被遗忘”,渐行渐远。

“学校要搞民选校长,这样大的事你忘了?”

“我当是啥子新鲜事,一张选举公告。”肌肉大失所望。

笔者当年是湖南师范学院政治系78级1班党支部书记,带着工资上大学,不仅亲身经历、耳闻目睹了这场“校园民主选举运动”的全过程,而且我当时还用写日记的形式,把“十九学运”的前因后果,以及场面、情景、对话等过程比较详细地记录下来,并保存至今(该内容的日记有6万多字)。为使后人不要“被遗忘”,我把自己所亲历、亲闻、亲见的资料整理下来,以作历史见证。这些原汁原味记录的历史片段或许不完整、不很全面,或许我观察问题的立场、观点和角度的不同,但回顾与总结那一段几乎被尘埃淹没的珍贵史实,也许我所整理的这些“三亲”史料,能为推动中国民主法制化建设的进步,留下一些可供参考借鉴的记忆与反思。对“十九学运”的功过是非,且留待后人评说。

“这件事嘛,有点印象,好像是上周教职员工会上说的。”成杰想起来了,会是由区组织部和教育局召开的。会上宣布要在涂中试点,搞民主选举校长,希望有志改革的老师自愿报名或积极推荐。

“中国的选举,走过场的。莫看莫看,看了都脏眼睛。”大嘴扭头就走。

1980年9月9号 星期二

“这几天大家都在下面议论纷纷,你在我们学校也算是个人物,怎么看这件事?”赵老师继续问。

“选区人民代表?有点印象,好像两年前在单位搞过一次。玛雅,你记不记得?”美发问成杰。

每周二下午,是学校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及活动时间。今天下午,学校召开湖南师范学院选举长沙市西区人民代表的动员大会,学院全体教职员工和大学生共7000多人参加了大会。

“我只管教我的书,那些事情‘肉食者谋之,又何间焉?’”

“好像学校是发了张纸飞飞给我,后来不晓得甩到哪里去了。”

学院苏明副院长代表第76选区领导小组作了选举动员报告。报告传达了中共中央、湖南省委、长沙市委关于选举工作的文件,全面安排部署了各项选举工作,确定了选举工作程序、方法,及候选人与正式代表的名额,明确在师院选区经过5轮投票预选,选出6名最
终候选人,参加正式代表差额选举,最后投票选举出4名正式代表。

“你说,如果老师们真的选出个校长来,上面会承认吗?”

同样的,眼前这张公告他们没有看完就甩在脑后了,再也没人提及。

按照选举程序,学校将在9月19日进行第一轮预选投票,10月9日完成全部5轮预选,10月14日正式投票选举。

“中国现在可能搞民主选举吗?如果人家说现在已经没有老鼠了,你会不会回家把猫杀来吃了?”

几天后,晚自习时,马老太走进教室来到执政座位前:“班长同志,那张表填完了吗?”

1980年9月16号 星期二

“你也不信嗦?昨天办公室几个老师还在议论,要把你推荐出去。”

“什么表?”执政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眨了几下都没回过神来。

今天下午,学校各个部门、单位和系里的各个班级,都在分别组织学习选举人民代表的有关文件,并推选出各个选民小组的组长、副组长和记录员。我们政治系78级1班党支部组织同学们学习了《选举法》等有关文件,选民小组由姜同学(班长)、杨同学(副班长)和我(班党支部书记)三人组成。

“做做好事,看在上帝的份上,饶了我吧!我奉行的是‘有子万事足,无官一身轻’。”

“选民登记表,交给你两天了。”

1980年9月19日 星期五

从新疆回来后,成杰充分体会到什么叫“出门身贵”。他成了学校“首先富起来”的那部分,又具有走南闯北的经历,妻子和儿子也因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办成了城市户口。同事们对他刮目相看,领导对他客客气气,工作顺心顺意,生活安安稳稳。托改革开放的福,和三十岁以前相比,他感觉日子从来没有这样舒坦,心情从来没有这样愉快。

“哦,登记表,还在。”执政在课桌里乱翻起来。

上午下课以后,全校各系以班为单位,组织各选民小组进行了第一轮候选人预选投票选举,大学生们以极大的热情和积极性参加了投票选举。下午,投票结果统计出来了,全校的票数非常分散,选出来的候选人有近600人,包括学校和各系领导、教职员工和许多大学生。这些候选人有的是大家各自不记名投票推选出来的,也有的是毛遂自荐,自我推荐的。其中,中文系77级学生梁恒大胆地站了出来,他自荐为人民代表的独立参选人。

都说福不双降,其实也不见得,好事连连的机会也常有,就看你抓不抓得住。

“真的还在吗?我有点怀疑。”

梁恒是长沙人,文才和口才都很好,人也长得高高大大,眉清目秀。他在湖南师范学学院是个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。入学不久,他几近疯狂地追求外语系的美国籍外教夏竹丽,并与之热恋结婚。在当时,涉外婚姻是很难批准的。但梁恒就是有这“通天”的本事。听说是去年,邓小平还亲自批准了梁恒的中美联姻。

一天,学校党支部书记神秘地把成杰叫出办公室,来到无人的房角,试探着问:“成老师,听说你读大学的时候就交过入党申请书?”

“肯定还在。”执政把课桌里的书全抱了出来,一阵乱翻,终于找出一张表格,“这不是?我说在就一定在。”

梁恒和太太夏竹丽赴美国结婚归来后,学校有的系和班级的同学邀请梁恒作了访美报告。他思想很开放,说话也毫无顾忌。他对同学们说:“美国一行,使我大开眼界,感受很多,使我的世界观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美国生活的高度现代化,连碗筷都是用洗碗机来洗,美国社会很文明发达,流氓犯罪活动我根本没有看见过,也不象我们说的资本主义社会问题是那么严重,帝国主义不是腐朽的、垂死的……。”

“有这么回事,不过如泥牛入海。”

马老太拿起表格一看:“怎么一个人都没填?”

中文系另外一个77级学生陶森本来对这次民主选举抱着无所谓态度,但在同学们的拥护和支持下,他也大胆地站了出来参加竞选。

“那你现在还想不想入党?”

“马书记,这不能怪我。我在班上声音都喊哑了,叫大家来填选民登记表;这些人的耳朵就像进了烧腊铺,个都没反应。这样,我带个头先填,再传下去一个个地填,几分钟就搞定。”执政将功折罪地赶快找笔。

陶森与我的朋友、一班班长姜同学都是浏阳县人,又同是1966届老高中毕业生。我的一个同乡姓樊,与陶森同住在一个寝室的上下铺。中文系与政治系同住一栋楼,我经常去樊同学那里交流学习情况,自然与陶森也熟悉了。听说,陶森的父母亲都是老红军,他的父亲和王震还是战友,而且是唯一的一名由毛主席当年批准解放后解甲归田的老红军。

“现在还没有想过这件事。”成杰坦然道。

“不要装模作样了。我还不清楚?你们就是对这次选举不感兴趣,根本就不想参加。”

总体来看,这一阶段的学习、动员工作还是比较顺利的。但是平静的水面下,却不断酝酿并涌动着一股股激流,甚至是汹涌的波涛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哎呀,马书记,你真是太英明、太伟大了!一下子就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!”大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
1980年9月20日 星期六

“也许是觉得自己离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还差得太远。”成杰说的是真心话,身边的一些党员,他觉得不屑为伍。

全班哄笑:“大嘴,巴掌拍得响,可惜部位不准确!你小子才是一下子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!”

每个周六晚上,学校都在大操坪放两场电影,票价1毛。今晚放的电影是《中华儿女》、《爱情与遗产》。放映之前,中文系第一轮候选人代表梁恒、陶森两人向观众发表了致76选区选民们的竞选演说。

“过去要入党的确不容易。现在不同了,知识分子属于工人阶级范畴,是党组织重点发展的对象;家庭出身也淡化了,主要看自己的表现。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,如果想加入就重新写个申请。”

“我这叫‘敢为人民鼓与呼’。”大嘴大言不惭。

梁恒首先宣布自己站了出来,作为独立候选人参选区人民代表,并阐述了自己的观点、打算。梁恒说:“我不信仰马列主义,不信仰社会主义,也不崇拜资本主义,我要的是民主社会主义。我们要‘少谈些主义,多研究些问题’。我将尝试这次民主选举,拥护胡(耀邦)赵(紫阳)体制。假如大家选了我,我将代表人民的意志,为你们说话。”

如果时间倒回去四五年,听到这样的话,成杰可能会喜极而泣;可是现在却找不到半点兴奋的感觉,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,好像自己被人贱价处理似的,已经疲乏的情感一时难以复燃。

“什么意思?要造反了?”马老太绷起了脸。

梁恒说:“假如我当选了人民代表,我将亲自向国务院、中央书记处递交意见书:大学生毕业分配方案,由国家发给工资,自由选择职业,解决好教职员工的住房问题,解决好学生们的食堂、开水、澡堂、学习等问题……”梁恒的演讲,打动了许多人,甚至不少大学生为他欢呼起来。

“让我再考虑一下好吗?”他说。

“不敢,不敢。我们就是觉得马书记最能理解我们的苦衷。”美发笑着圆场。

接着,陶森也发表了演说。他说:“如果我当选人民代表后,要同邪恶势力作坚决的斗争,反对官僚主义、特权思想,要为民请愿……”。陶森的演讲,同样获得了观众们的一阵阵热烈的掌声。

“当然可以。你也可以先来听听党课,下周星期二晚上在阶梯教室。”

“就是嘛,马书记,我们忙得连背古文都没得时间,这些苛捐杂税就给我们免了吧!选谁我都没意见。”肌肉叫苦连天。

梁恒、陶森两人那慷慨激昂的竞选演讲,举止大胆,谈吐潇洒,言词激动,富有感染力、吸引力,使得好几次同学们都报以热烈的鼓掌,表示支持。可见大家的拥护之多。

成杰还在犹豫是否写入党申请书,学校的三个民主党派也陆续找上门来了,各自述说自己的优势:

“主要是这种选举太假了。候选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、长了几个鼻子都不知道,就要投他的票。什么珍惜自己的权利?明明是践踏自己的权利。”成杰干脆挑明。

梁恒、陶森的竞选演讲,在同学们中也引起了强烈反响,孰是孰非,争执热烈。电影散场回到宿舍以后,大家一直都在争论不休,各持己见。有的表示支持拥护,有的给予批评反对。

“民盟是中国最大的民主党派,有光荣的历史,出了不少有影响的优秀人物。我们的主张很能表达人民的意愿,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离不开我们的合作,现在发展速度很快。你喜欢仗义直言,最适合参加。”

“对头!还说我假,我看他们比我还假。挂羊头卖狗肉。我就没看见有几个人民代表真正代表过人民,大不了就是一个表决机器,聋子的耳朵——摆设。”贾妹崽的声音有如黄莺啼翠,惹得一阵叫好声:“我们贾妹崽这玉口一开,一句顶一万句!”
“本来就是嘛!”贾妹崽欲说又含羞地掩住半边嘴。

很明显,人民代表的选举,已经使同学们的思想意识开始出现变化分化,同学与同学之间因“左右之争”开始产生了隔阂和站队。竞选行情、民情正在发展与变化之中。

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。几个民主党派我都考察过,最后还是决定加入民进。因为它的主要成员都是教师,有共同语言,有点事情容易找到帮忙的,人情味特别浓,经常都在一起聚一聚、聊聊天,感觉非常好,不信你可以先参加我们一些活动试试。”

马老太哭笑不得,冲着贾妹崽笑骂道:“你不开腔嘴巴会臭呀!再严肃的事情从你嘴巴里出来,就变得骨头都没有了。”
“马书记,我们正南齐北地探讨一下:你觉得这样的选举是体现民主、还是在走过场?”何立伟反将了马老太一军。

9月21日 星期日

“我们民革人虽不多,但素质要求高,还要具备两个条件:中级以上职称,直系亲属中有加入过国民党的。你两个条件都符合,将来国共再度合作、中国统一了,说不一定还可以捞个开国功臣当当。”

“你要它体现民主,它也可以民主;你要它走过场,那肯定只有走过场。”马老太显然是有备而来,说话滴水不漏。
“马书记,你说的只是一种主观的可能,我们说的是中国的客观事实。”军嫂不依不饶。

今天上午,梁恒、陶森用大字报的形式,写出了各自的“告选民书”,并张贴在学校主要通道的通知窗栏上,其主要内容就是昨天晚上发表的竞选演说的言词。经历过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同学们,络绎不绝地纷纷跑过去看大字报,不少同学还在用笔抄写,记录和拍照留存下来。

成杰无语了。

“要说中国现在的选举,我承认是走过场的多、真民主的少。”

9月22日 星期一

中国的政党是历来如此,还是现在变了味?难怪历来有“君子无党”之说。何立伟认为中国现在正处于信仰危机,曾小川说现在大学里入党几乎成了脑袋进水的代名词。自己还有必要去混、去捞吗?罢,罢,罢!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哪个党都不参加,就做个平头老百姓、党外布尔什维克算了。

“既然是这样,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给那些假民主吹喇叭抬轿子?”

昨天和今天,梁恒、陶森等学生除继续张贴大字报以外,还采取各种不同形式进行人大代表竞选的宣传活动。他们出了两期竞选宣传墙报,油印、散发竞选传单,走访选民,并向选民们发表公开演说……等。一时间,湖南师范学院的校园里热闹非凡,竞选气氛浓厚,仿佛是民主的春天到来了。

处于如此境界中的成杰,当然对民选校长之事连想都懒得去想,再说他根本就不相信现时的中国会有真正的民选。大学的那次选举给他留下的记忆毕竟太深刻了,他们费尽力气选出的人民代表不但没能履行代表的职责,反而毁掉了自己的前途。这次民选究竟又是卖的什么药?谁要买谁买去,反正自己是不会去蹚这趟水了。

军嫂的发言得到全班的喝彩:“女将出马,一个顶仨,一语中的!”

很自然,院方不同意梁恒、陶森等学生的这些做法,派人逐一找他们谈话,并给予了严肃的批评。

也许和成杰持同样态度的大有人在,动员会已经几天了,涂中依然是死水微澜,不但没有人报名参选,连在公开场合议论的都不多。

马老太不急不恼,稳坐钓鱼台,等喝彩声平息了,才慢条斯理地问:“那你们是要民主、还是不要民主?”

9月23日 星期二

然而人的心情总是矛盾的,既不相信会有真正的民选,又希望着出现真正的民选。

“要真民主,不要假民主!”教室里同仇敌忾。

上午,梁恒贴出大字报,突然宣布自己退出竞选。他用文言文写道,因为院方对他施加种种压力,并指责他是搞资产阶级的竞选活动,因而,他宣布自己退出人大代表的竞选。

涂中的年轻教职员工占全校人数的一半以上,其中有不少单身。晚上无事可干,常聚在一起看看足球、喝点小酒、打点小牌,当然也免不了吹牛聊天,有点沙龙的味道。

“那我请问,你们要的真民主什么时候可以到来?”

下午,陶森、梁恒等同学就独立候选人参选人民代表等问题,走访了省人大选举办公室。

这天晚上恰逢甲A足球联赛,四川全兴对北京国安。十几个年轻人又聚在一起,边看球边喝酒。结果全兴经过艰苦的拼搏赢了国安,作为全兴队的铁杆球迷们当然欣喜若狂,趁着二两酒兴又吼又叫、又唱又闹。然后从中国足球谈起,囊括天下的所有话题,恣意潇洒,随心所欲。

“猴年马月,反正我们还有时间,再等它几十年。”肌肉咕哝说。

9月24日 星期三

几乎每个中国人的身体里都遗传着政治家的基因,一阵高谈阔论之后,不知怎么的,话题引向了学校的民选校长。争论了半天,基本上都认为这是一场骗局,是走过场给老百姓看。然而嘴上都在说不信,心里却存有万分之一的侥幸——中国的知识分子实在是太渴望民主了。

“我们这一代已经等了几十年,你们再等几十年,能保证你们的后代就不学你们的样再等下去?那真正的民主什么时候才可以实现?”

上午,陶森、梁恒他们贴出了大字报——“走访省选举办谈话记录”。大字报说:省选举办的华同志在接待他们时表态说:“竞选没有阶级性,这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,人民代表也可以参加竞选……”。

“不然,我们干脆搞个试验,看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有人提议。

教室里一时无人应答,不得不承认马老太问得有道理。

这几天,陶森也和院方争执辨论不少。当学院宣传部长陈信对他的竞选做法进行批评时,陶森回答说:“这么多年来,我们从来没有过民主,都只是奴隶而已。”陈部长反对说:“你怎么能说我们是奴隶呢?”陶森说:“不!不!你是主子,我们可是奴隶,这证明你是‘四人帮’的爪牙”。陶森把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写成大字报张贴出去,并就此事向同学们进行公开抨击,使得陈部长十分难堪。

“怎么个试法?”

“我再问大家,你们觉得谁可以给中国带来真正的民主?”

9月25日 星期四

“简单得很。找一个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人去报名应选,不就知道他们的态度了?如果他们拒绝他报名,民主选举的幌子不就不攻自破了吗?”

“拿破仑!”大嘴大喝一声。

下午,学校进行了第二轮人民代表候选人的预选投票。现在选举形势急转转下,陶森、梁恒经过前一阵子的竞选演讲,看样子,他们的票数会占到一半。这些天来,全院为选举人民代表,选情正开展得轰轰烈烈,选举运动规模前所未有,声势浩大。许多同学原先是采取观望态度,现在也都参与进来,热血沸腾起来了。选举人民代表的过程,其实把人们的各种思想、观点、立场都都不同程度地表现出来。

“好主意,我们就试它一买卖!”众人一致赞成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搞点热闹何尝不可?

“亏你龟儿子想得出!拿破仑连骨头都不晓得哪里去了。”有人笑骂。

10月3日 星期五

“选谁去呢?”

大嘴刚要申辩,马老太说话了:“拿破仑用刺刀把他制定的法典强行带进欧洲各国,这本身就是对民主的绝妙讽刺,也证明了民主的无奈——没有血和阵痛是很难催生的。然而,中国的现代民主会从何而来?谁又是中国的拿破仑?”

下午,学校进行第三轮人民代表选举投票。从公布的第二轮投票结果来看,陶森有2300多票,是得票数最多的候选人。梁恒有1000多票,学校党委书记兼院长李秋枫才只有几百张票。看样子,陶森、梁恒他们有希望当选。但是,选举阻力仍然很大,民主的道路并不平坦。前几天,陶森、梁恒他们再次走访了省人大选举办,而且把谈话用录音机录了下来。因为院方指责他们是“搞资产阶级的竞争选举”。陶森他们说,要向上级申诉……。

“我提议李忠志。”

没有谁应答。

“李忠志?好,就是李忠志。他们绝对想不到!”有人笑起来。

马老太继续说:“发牢骚谁不会?张口就来。消极旁观谁不会?抄着手站一边就可以了。但是,中国现在最需要的是怎么干!牢骚发不出四个现代化,旁观等不来民主和法制。旧的东西不行就需要拿出新的东西,旧的人不行就需要换新人。

李忠志来自农村,个头不高,沉默寡言,学生堆里一站,比学生还像学生。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涂中还不到一年,教地理,学校的教职员工有一半还不认识,也有一半的教职员工不熟悉他。

“大家知道的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,以前也是一个牢骚派和旁观者。有一次一位好友对她说:‘如果你想改变保守党,你就必须当上保守党的党魁;如果你想改变英国的现状,你就必须当上首相。’她幡然醒悟,积极投身政界,成为英国本世纪最成功的首相之一。你们77级、78级的大学生不同于以往的大学生,只会单纯的做学问。如果你们都没有点政治抱负,中国真的算完了。”

李忠志猛地听见要推荐他去应聘校长,无异于听见“午时三刻已到!”的催命声,慌得他两手乱摇:“要、要不得,莫、莫开玩笑!”

“拿破仑、撒切尔我们怕是当不了,但是当个区长县长什么的,我看在座诸君都可以胜任。”大嘴还真的来劲了。

涂中文革前就是渝城的重点完中,学校的校长相当于地师级。每到星期六,来接学生的小轿车吉普车排成长龙。文革后虽然风光不再,但虎瘦威风在,其校长的位子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问津的,难怪李忠志会诚惶诚恐了。

“那你丁大嘴就来试试,先把这次区人民代表的选举拿下来!”马老太顺势一鞭。

“你老兄也是,不过是闹着玩,未必还真让你去当校长了?”

“我?”大嘴没想到马老太会将他的军,一时失语。

“虚啥子?我们这么多人给你扎起!”

“提虚劲倒是把好手,动起真格来就成缩头乌龟啦?算了,参与不参与是你们自己的事,我说再多也是白搭,开会去了。”马老太故伎重演,撂下话就提起包包走了。

“也难说,万一你家坟山冒了气,真当上了,我们还得沾你的光。”

教室里成了马蜂窝,首先直叮大嘴:

“对头。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!”

“大嘴,你这回怕是惹火烧身,猫儿抓糍粑——脱不了爪爪了。”

大家哄的哄、劝的劝、激将的激将,李忠志招架不住,最后终于松口:“反正我没得这个意思,你们想啷个办就啷个办。”

“怕啥子?上!凭我们大嘴这张嘴巴,当个市长也拿得下火。”

民选领导小组正在为没人报名焦头烂额,现在居然有送上门来的,高兴得赶紧给区上打电话。

“对!男子汉大丈夫,一言九鼎。先选区人民代表,然后再竞选区长市长,最后是国家主席,当中国的拿破仑!”

有关领导听见有人“吃螃蟹”了,也很高兴,连参选人的基本情况都没有问清楚,就表态同意:“很好,公布出去,来个抛砖引玉,有其一必有其二!”

大嘴连连打拱作揖:“各位哥子兄弟伙,千万不要落井下石,千万不要落井下石!我大嘴这两把刷子大家都晓得,三百斤的老母猪——就靠一张嘴,敲敲边鼓、跑跑腿还可以,真要干大事不是那块材料,稀泥巴糊不上墙,狗肉摆不上宴席。拉兄弟一把!拉兄弟一把!”

谁也没料到,这块砖竟然是金砖,把“玉”吓得再不敢出头,李忠志的名字就孤零零地挂在墙上,一挂就是好几天。

执政说:“马老太的话是在隔山敲虎,表面上是说大嘴,实际上是冲着我们全班来的,是想看全班的笑事。”

眼看规定的报名时间就要截止了,领导小组慌了手脚,如果再没人报名,李忠志岂不是以唯一候选人的身份自然当选了?区上也急了,派人到学校,找一些他们认为可以参选的人分别谈话做工作,希望他们能挺身而出,报名参选。

何立伟说:“看来这次我们还得认真对付,不然有人还真认为中文班只会闹事、不会成事。”

但是,对历次运动的心有余悸和对学校艰难现状的失望,使得没人愿意来啃这颗“坚果”;有的甚至说:“宁愿提前退休,也不干这个差事!”

“这有何难?不就是选个区人民代表参政议政吗?大嘴说得对,在座诸君谁当不下来?”美发说。

该想的办法都用尽了,仍然没有人愿意报名参选。上面只有使出最后一招:区组织部长亲自出马,找向副校长谈话,要她报名参加民选。

“把我撇开,把我撇开!”大嘴连忙摇手。

向副校长觉得无法理解:正是因为自己不愿干这个校长,多次向教育局提出辞职,才引发了这次学校的民选;怎么绕了一大圈,还是要她来当这个校长?早知如此,还不如当时就接受正校长的任命,又何必现在来受折腾?

“这件事不干则罢,要搞就必须成功,不能儿戏,落人笑柄。”何立伟说。

“任命校长和民选校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,前者是组织路线,后者是群众路线,是改革开放的需要,是实行有中国特色的民主的尝试。”区组织部长强调说。

“我也同意老大的意见。如果我们真要参选,就一定要推选出最有竞争力的候选人。”执政认真地说。

“但是,组织上已经同意了我的辞职,学校的老师都知道我的任期已到,只等新校长来接手。现在我又报名去参加民选,岂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?老师们会怎样看我?学校的问题本来就积重难返,将来我怎么开展工作?”

“那还不容易?干脆就老大上。想当年,我们老大在南溪县就当过两年县大老爷,区区人民代表岂在话下!”丁大嘴又恢复了活力。

见向副校长死活不同意,组织部长只好使出最后的杀手锏:“不管怎么说,你还是中共党员吧?我就明确地告诉你,要你参选是教育局党委和区组织部的决定,请你服从!”

“对,老大上!”众人纷纷附议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怎么样?众望所归,老大,就上吧?”执政问何立伟。

“不管有多大的困难,都得想办法克服,组织上也一定会支持你。”

“要想竞选成功,候选人的条件应该是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好的。我过去那点事摆不上桌面,而且恰好因为那点事,现在我的档案里还有东西;只要一打开档案,第一关都过不了,就会被刷下来。所以不是我想推脱,的确是不合适。”何立伟婉言道。

向副校长的担忧并非多余。她这个公派候选人的名字一上墙,全校的教职员工自然地有了倾向性:年龄偏大的教职员工虽然并不满意,但“蜀中无大将”,从稳定学校的愿望出发,只得倾向于她;中青年教职员工虽然对她个人并无多大反感,但从捍卫民主权利出发,抵触她的公派身份。而中青年教职工在人数上占了很大的优势,投票表决,她少有胜算。

“老大说的是真的,他的情况我最清楚。”成杰在一旁证实。

更麻烦的是,由于形成了两军对垒,青年教师们开始改变当初的游戏态度,越来越认真起来。他们成立了竞选小组,有了明确的分工,经常集中商量对策,分散发动群众,搞得有声有色。反观向副校长,被公派二字束缚了手脚,什么事也不敢做,什么话也不好说,完全是被动挨打、听天由命。

如此一来,大家也不好再勉强了,反正中文班也不乏候选人。

如果就此发展,不用投票,胜负已定,这大概也叫穿草鞋的不怕穿皮鞋的。

“我提议,就执政上!”美发马上提出新的人选。

向副校长忧心忡忡:如果落选,自己的脸面往哪儿搁?领导那里怎么交待?

“我也赞成选执政。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,又是中文班的班长,出任候选人顺理成章。”何立伟第一个表示赞成。

上级机关也心急如焚、骑虎难下:想中止这次民选,无异于宣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;继续下去,让一个刚出校门的大专生来当完中校长,谁来对其后果负责?

“我也有麻烦,有海外关系。”执政有些推辞。

领导们到底经验更老到,几番商议,想出了一条锦囊妙计。

“那就最好不过。现在不比从前,有海外关系最吃香,选人民代表和政协委员绝对加分!”军嫂的声音尖得像在吹口哨。

上级领导来到学校,把李忠志请进办公室,先是寒暄,再是赞赏,然后试探,最后摊牌:“李老师,我们想请你自己发表个声明,退出这次选举。”

“但是我们林家有家训:不为官,不从军,不经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一直唯唯诺诺的李忠志突然挺直了腰。

“那是曾国藩的家训。你是林则徐的后人,林家的家训是‘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’,怎么会有这劳什子家训?”学究不以为然。

“没有别的意思,原因是你分配到学校还不到一年,不具备参选资格。”

“就算是真的,人民代表也不是官。执政你就莫推三阻四的了,上!”肌肉干脆地说。

“不具备资格?你们为什么不早说?现在都快投票了,却说我没资格,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?”

“就是执政!”教室里一片拥护声。

“别急,别急,我们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吗?”

“既然如此,我也就勉强为之吧。但丑话说在前面,大家不能赶鸭子上架,把我赶上去就撒手不管了!”

“没什么可商量的,我决不退出!”李忠志拔腿就走。

“肯定不会!你是我们中文班推举出来的候选人,你的成败事关中文班的荣辱,谁敢袖手旁观?”美发正色地说。

实事求是地说,李忠志是被当着玩笑推出台的,如果有校长梦也应该在十年以后。他明知是个玩笑,甚至有拿他开涮的味道,但不愿扫了同事们的兴,就由大家闹去,反正自己又不会少二两肉。如果那时有领导做他的工作,要他退出民选,他肯定是求之不得,顺水推舟就答应了。

“对头!谁要装狗儿梭边边,我丁大嘴就让他变成第二个贾妹崽!”

但随着选举的进程,本来渺茫无际的天空竟出现了海市蜃楼般的奇景,他有点怦然心动了。天上掉馅饼的事又不是没有,运气来了躲都躲不掉,莫非这次真的是祖坟冒气,送来千载难逢的机会?他嘴上虽然还在说“开玩笑的、开玩笑的”,暗地里已经悄悄买来几本有关学校管理的书,偷偷地看起来,以防万一玩笑成真时手足无措。

“丁大嘴,你是不是皮子又痒了!”贾妹崽杏眼圆睁。

想归想,现实归现实。他希望梦想成真,也清楚这毕竟还是一场闹剧,随时都可能收场,所以不管旁人怎样给他鼓劲打气,他始终是低调行事、不冷不热。

教室里一阵哄笑。

然而,区领导一句“你没资格参加民选”把他激怒了。

“莫开玩笑,还是商量正事。我们这个片区有几万选民,我们才三十多个人,要想胜选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成杰担心地说。
“怕啥子?当年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召开的时候,还不是只有二三十个三十岁左右的年青人?他们就敢宣称要在中国实现共产主义,我们今天就选不出个人民代表?我才不信!”学究慷慨激昂。

士可杀不可辱!来自农村的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瞧不起,“没资格”显然就是被打入了“另册”。平时看似性格随和、从来听说听教的他显示出惊人的倔强,不但拒绝退出民选,而且马上将领导要他退出的事公诸于众,谴责这是在剥夺他的政治权利,破坏民主选举;声明将捍卫自己的合法权利,把民选进行到底,决不妥协!

“对头!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声春雷就是安徽的几十个农民炸响的,我们好歹还披了张大学生的皮皮,担负着天下的兴亡,不干出点名堂就太不像话了!”美发也激昂起来。

消息一出,群情激奋。少壮派同仇敌忾,不拿下这场选举誓不罢休;中间派义愤填膺,不满催生了对李忠志的同情;连保守派也摇头:“年轻人胡闹,领导也胡搞!”向副校长更是暗暗叫苦,没有了语言。

“战略上藐视,战术上还是应该重视。”何立伟依然冷静,“为了确保这次选举的成功,我建议成立一个选举班子,统一行动,明确分工。”

学校搞得天翻地覆,热火朝天,决心置之事外的成杰从不关心过问,偶有风闻,也过耳即忘,没放在心上。为了抓好毕业工作,他上班时间不在教室就在阅览室,连办公室都很少光顾。

“绝对应该!”执政说,“我提议,这个班子就由老大来承头。”

投票选举的日子到了,规定每个教职员工必须参加。成杰再也躲不掉,就抱着一大摞作业本来到了会议室。

这次何立伟没有再推辞,爽快地答应了。其他分工也很快落实:学究和执政主要负责竞选宣言和准备答辩,美发和成杰负责与校内其它班级的联络,大嘴、肌肉和贾妹崽负责校外各单位的联络;军嫂走上层路线,负责了解选举的有关动态。于是,中文班的竞选战车隆隆地启动了。

会议室的气氛很沉闷,没有了过去的谈笑声。前排的上级领导和校领导们也神色凝重,呆若木鸡。

第二天,校园里贴出了林明宏的竞选宣言:《我为什么要参选区人民代表?》。

“开会的时间已经到了,怎么还没有动静呢?”成杰轻声问旁边的老师。

一石击起千层浪,平静的校园顿时热闹起来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你们终于磨子上面睡瞌睡——想转了?”马老太不冷不热地在班上说。

“听说,区宣传部长和教育局长还在找李忠志谈话,已经谈了两个小时了。”另一个教师悄悄地说。

“中文班几爷子硬是闲不住,又搞事了!”“我就佩服他们这点,比我们活得潇洒!”高师班的学生如是说。

“都到这个时候了,还谈个屁!”谁在后面冒了一句。

“看这个阵仗,好像又要搞文革了。”有老师轻蔑地一笑。

谈话进行得很艰难。两位领导轮番上阵,好的歹的、软的硬的、迂回包抄的、单刀直入的、该说的不该说的,都说尽了;但李忠志乌龟吃秤砣——铁了心,死个舅子也不退出选举。

“真的呀?那才安逸呢!我最想参加大串联,听我哥哥说,好耍惨了!”中师班的学生异常兴奋,这下又有好戏看了。

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,谈判依然在艰苦地进行,会议室里却有些按捺不住了,牢骚声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:

“我还正在发愁,不晓得把选票投给哪一个。这回好了,就投给林明宏。”一个女学生当即表态。

“啷个搞起的哟?还要等好久?”

“对头,敢自己站出来的就是英雄,我们都投给他!”旁边的女伴们一致赞成。

“班上学生还等起的,硬是以为我们没得事做嗦?”

当然,更多的师生是默默地看完、默默地走开,学生们是没闹懂究竟是怎么回事,老师们却往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这些都在竞选班子的预计之中,执政更是宠辱不惊,与老大、学究等人成天泡在一起,积极准备答辩会的工作。

“哪个当校长我都没意见,反正总要有只猫儿来管我们这些耗子!”

第三天晚自习前,答辩会在教学大楼前举行。

“这么久了,生个娃儿都生出来了,选个校长还选不出来,未必也是难产?”

执政站在乒乓台上,胸有成竹地回答来自任何人的提问。他的身边是随时可以出手相援的竞选班子,乒乓台四周是磨刀霍霍的中文班全体同学。

会议室里响起哄笑声。

前来围观的师生裹了一层又一层,都想见识一下这难得的场面。

“大家严肃一点,这可是政治态度问题,开不得玩笑!”一位上级领导站起来,一本正经地斥责,“你们涂中就是歪风邪气重,不然这次民选会搞成这样?”。

可是鼓动了半天,不但没人上台提问,连台下的发难声都没有,人们还不习惯在公开的场合认真地发表自己的意见。

会议室里发出不满的哄闹声。

台上又是一阵煽动,终于有人传来一张纸条,学究打开念道:“请问林明宏,从来候选人都是由领导或别人提名,你却自己跳出来,合适吗?”

成杰本来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来到会场的,直到此时,他连该投谁的票都没想过,当然更没有要在会场上唇枪舌战的准备。但是会场里沉闷的气氛压抑得心里难受,无聊的等待让人烦躁不安,一种久违的情绪在潜滋暗长,慢慢地失去控制。这位领导的斥责唤醒了他沉睡的情绪,他又成了拿枪冲锋的知青、挥动大锤的石匠。

“根据选举法,每个公民都有参选的权利,起码我的举动是合法的。至于合不合适?真正的民选大多是自己主动报名参选的,中国古代也有毛遂自荐之说。我们不好和别的国家比,总不至于连祖宗之法都忘了吧?”执政婉转地回答。

他怒不可遏地站起来:“谁是歪风邪气?你给我们说清楚!谁当校长,你们早就心照不宣,偏要来搞个什么民主选举,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愚弄得团团转!我问你,既然是民主选举,有你们这样划框框、定调调的吗?有到了投票时间还在要求候选人退出选举的吗?这是在搞民主、还是在践踏民主?是顺应民意、还是强奸民意?这完全是‘四人帮’的做法,拉大旗作虎皮,又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,还不许群众发点牢骚。我看歪风邪气这顶帽子,戴在你自己头上正合适!”

“再读一张:‘我个人认为,我们是学生,主要的任务是学习,这些无聊的政治活动还是少参加的好!’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教师们虽觉痛快,但也确实为成杰捏了把汗。那位区干部毫无精神准备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还是学校党支部书记反应较快,忙站起来招呼:“成老师,莫着急,有什么意见坐下慢慢说。”

“这位同学的观点就是我以前的观点。从小我受的家庭教育就是要‘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’。不是自吹,我的学习成绩可以算是不错的了,考试从来没有掉在前三名之后,但是怎么也不能‘天天向上’。就拿参加高考来说,我的成绩可以进入全市考生的前二十名,但是,如果不是嘉陵大学最后把我收留进来,我连当破烂的机会都没有。事实证明,个人的命运是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相连的,你不关心政治,政治也会找到你的头上。与其被动拖着走,不如主动迎上前!”

“你,你想干什么?”区干部终于挤出几个字来。

又有纸条传过来:“听你们的口气,有点像又在搞文化大革命?”

“不想干什么。对不起,惹不起还躲得起,不陪你们玩了,我弃权,不犯法吧!”成杰说完,抱起作业本,旁若无人地离开了会场。

“既然提到‘你们’,这个问题就由我来回答。”学究走到前台,“搞文化大革命,这顶帽子有点吓人,我也不好深辩。对文革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,文革是自上而下搞起来的,我们这次是自下而上动起来的。文革是要搞垮各级权力机构,我们参选是为了维护健全各级政府。文革是践踏宪法,我们是维护宪法。是一回事吗?如果我们几个普通学生就能够又掀起一场文化大革命,真的是不胜荣幸之至。谢谢!”

“我们也弃权!”七八个中青年教职工先后离开座位,跟着成杰离开了会场。

言路一开,纸条越来越多,回答也越来越简练。

十分钟后,谈判破裂,鉴于会场的气氛,不得不进行最后的投票。

“就算你选上了,又有什么作用?能改变中国的现状吗?”

令人窒息的唱票计票终于完成,向副校长以一票的优势险胜!

“尽我一人之力,肯定不行。但是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就成了路。”

这戏剧性的结果让所有的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区领导马上当众宣布:选举合法有效!

“你们嘉大在我们学校不过两百多人,凭什么我们一千多张选票要投给你们?”

谁都明白,是成杰的弃权改变了这次选举的结果,否则,弃权的八人中至少有六票会投给李忠志。但是,没人感谢他也没人责怪他,就连那番激烈的言论也没人追究,好像事情本该如此发生。

“是投给中国的未来。如果嘉师有同学站出来,我们一定把票投给他!”

倒是成杰自己,在震惊之余,对民选一事久久不能释怀。

随着台上答辩的热闹,台下又开辟了许多小会场,处处可见中文班的勇士们在慷慨激昂。令人联想起文革时的大辩论,但多了几分理智,少了几分蛮横。

几天之后,他在日记中写道:

“乱套了,乱套了,彻底乱套了!”丁大嘴兴奋得满脸通红,不知是在埋怨还是在赞扬。

冷静客观地分析,不得不承认,区里搞这次民选校长出发点是好的,希望能走出一条人事改革的新路。可以想象,能够出台这样一份文件,领导层内部也是经过激烈的争论和斗争的,否则其它区为什么没进行这样的试点呢?

“管他的,要的就是这种效果!”成杰的脑子也闹得热烘烘的了。

也正因为是试点,领导们对民选中可能出现的困难估计不足。也许他们本以为,这样的好事一宣布,有志有能力之士一定会趋之若鹜、踊跃参与。没想到事与愿违,几天竟无人问津,于是有些着急了,拼命想把民选纳入事先预定的轨道。谁知越急越乱、越乱越急,最后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。准备不足,缺乏正确的领导方法,一厢情愿地搞民选,是他们失败的主观原因。

效果还真的出来了:无论有多少质疑和责难,执政还是初选成功,成为片区候选人之一。可见人心毕竟不古,新生的东西还是受欢迎的。

学校的青年教职工开始时视民选为儿戏,随便推出一个候选人去搞笑,这就为最后的失败埋下了伏笔。后来虽然越来越认真,也抓住了许多先机,但终因无法改变候选人先天不足的现状,得势不得利,最后败选。一票之差只是偶然的现象,就算票数领先,也会产生新的变数,那是一定的。

可是麻烦也接踵而来:另一位片区候选人就是嘉师的敬校长,论资历、论威望、论人气,林明宏都不占任何优势。

最应该深刻反省的是我自己。先是玩世不恭,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周围发生的一切,自认为把一切都看透了、看懂了,对这次民选漠不关心,以旁观者的态度等着看笑事;后来又极不负责任地退出投票,影响了整个选举的结果,让自己陷入说不清的尴尬境地。

“前几天你们搞得那么起劲,现在就没辙了?”马老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。

更为可惜的是,涂中这次民选校长的失败,彻底浇灭了区有关领导继续试点人事改革的勇气,从此关上了民选的大门。

“我们是以一个班的力量对抗一个学校,不,是对抗整个旧势力,这也太不公平了!”大嘴委屈地说。

事后,几个中年老师在一起议论:“早晓得是这样,我们几个无论谁站出来应选,再来个重新组阁,说不一定还真的能闯出条路来!”

“那你丁大嘴趁早挂起免战牌,或者干脆举白旗投降算了!”

民主,多么令人向往的字眼!然而,中国对民主的到来准备好了吗?

“马书记,你用不着使什么激将法,中文班没这么容易被击倒的。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,鹿死谁手还说不一定呢!”何立伟笑吟吟地说。

“怎么?你们还要继续下去?”

“当然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我林明宏既然站出来了,就没想过半途而废,就是拼命也要拼到最后一口气!”

亚洲城ca88官网,“对头!我们决不认输,中文班还从来没输过!”教室里群情激奋。

“搞选举光靠决心大是不行的,更不比谁的声音大。你们下一步有什么具体措施?”马老太不以为然。

“我们已经商量好了,你有大炮机关枪,我有刺刀手榴弹;你有上层优势,我们就走下层路线。当过工人的下工厂,当过干部的跑机关,当过知青的下生产队,当过婆婆客的走居民点,搞一场竞选的人民战争!”

“美发,打住打住!天机不可泄漏!你这嘴巴啷个比我大嘴还揸?”

教室里哄笑起来。

“好嘛,既然你们对我都要保密,我老太婆也懒得管这些事了,你们自己看着办吧,我开会去了。”马老太转身出了教室。
敬校长听完马老太绘声绘色的讲述,也有些忍俊不禁:“看来你这些高徒还真的摽上了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”

“我们不是也有过年轻、有过疯狂?他们都三十出头了,我们在这个年龄时基本上都在独挡一面了。”

“是的是的,我们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,交班是迟早的事,是该给他们点机会。”

“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?”

“还用得着考虑吗?这辈子我挂的虚名还少吗?不要说人民代表,就是这个校长我都不想当了,真想回到讲台上,认认真真教几年书。”

“老同学就是老同学,心有灵犀一点通,我也有此打算。”

“说实话,我做出退选的决定还不单是为了成全他们。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,要是真的被选掉了,我这张老脸还真不知往哪儿搁。还是有自知之明为好。”

敬校长主动退出选举,让中文班大大地松了口气。

执政心知肚明:“肯定是马老太做了工作。”

何立伟有些遗憾:“我倒希望他没退出,起码不要这么早退出,那会更有趣一些。”

“管他这么多!过了这座山,前面就是一马平川!”丁大嘴一挥手臂。

“莫要高兴得太早了,唐僧取经必须经过九九八十一难,少了一难,取了经都要补上。”成杰提醒说。

“我也觉得太顺利了,心里反而不踏实,可能还会有事。”执政有同感。

“杞人无事,杞人无事。有我丁大嘴在此,什么事都可以逢凶化吉!”

丁大嘴又失算了。

刚过两天,美发就急冲冲地走进教室,“最新消息,高师班也要推举人参加选举!”

“真的呀?”

“绝对真的!”

“那几爷子是不是吃错了药?都快最后投票了,他们要参加选举?早干什么去了?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不是安心搅局吗?”大嘴大为不满。

“我打听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。高师班看见我们的选举搞得闹热,他们只有吹喇叭、抬轿子的份儿,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。

几个人在一起商量:都是一样的参加高考进校的,凭什么嘉大能做的事我们就不能做?于是推举谢家麟出来竞选,也组织了竞选小组,可能明天他们的竞选宣言就要上墙了。”美发细说了事情的原委。

“这样会不会造成内讧?槽内无食猪拱猪。选票一分散,最后谁也选不上。”成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。

“没关系。他们选他们的,我们选我们的。兄弟爬山,各自努力。选上谁都一样,人多还热闹一点。”执政坦然地说。

“我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。”何立伟分析说,“多一个人参加竞选,不但不会分散选票,还会增添民主气氛、增强民主意识,这正是我们所追求的效果。中国应该有更多的人参与民主,才能实现真正的民主。我们应该大力支持高师班的同学参加竞选,这是一种气度,也是一种策略。投选票并没有规定只能选一个人,圈了执政,再补上谢家麟的名字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影响,说不定还会争取到更多的选票。我建议:主动和高师班取得联系,支持谢家麟出来直接竞选,并结成竞选联盟,争取两人都当选。”

校园里更加热闹了。

一个人的演讲变成了两个人的演讲,一个团队的行动变成了两个团队的行动。嘉大贴出标语:“支持谢家麟同学参加竞选!”高师班报之以李,写出横幅:“全校师生请投谢家麟、林明宏一票!”竞选的风潮越演越烈。

投票的日子到了,嘉大和高师班倾巢出动,奔赴各投票点作最后一搏。

他们举着标语牌、张着横幅,林明宏和谢家麟的名字赫然在上,格外耀眼。他们不但动嘴,还动手帮一些不识字的选民填写选票,虽不越俎代庖,因势利导的事当然少不了。林明宏和谢家麟则恭候在选场门外,笑容可掬、风度翩翩地和选民们点头握手。

投票还没有完全结束,大嘴就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布:“根据本人抽样调查询问的结果,执政的投票率超过了70%,当选区人民代表是坛子里头捉乌龟——十拿九稳的事啦!”

果不其然,林明宏以片区最高票数当选为嘉陵区人民代表。谢家麟因为起步太晚,虽然也得到了不少选票,但最终功亏一篑。

又有消息传来,渝城大学有三名学生当选区人民代表,西南农大有两名学生当选区人民代表,本届区人代会成为嘉陵区历史上学生代表最多的一届人民代表大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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